梅斯冲到了城墙脚下,云梯在他头顶上方剧烈晃动,上面已经爬满了人。他抓住云梯的横档,忍着右肩的剧痛开始往上爬。一节,两节,三节——城墙上方的垛口探出一个英国士兵的头,那个士兵手里端着一锅滚烫的沥青,正要往下倒。

        梅斯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那麽一瞬间後悔自己没有写一封遗书。他的母亲以後可能会收到一封来自奥尔良的信,信上会说「您的儿子在战斗中英勇牺牲,他是法兰西的骄傲」,但母亲不知道的是,他只是被一锅沥青活活烫死的,死的时候连敌人的脸都没看到。

        沥青没有倒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惨叫,是那个英国士兵的声音,然後是一大锅沥青连同铁锅一起砸在城墙脚下的巨响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老旗手奥朗孔——肩膀上还钉着一支箭——正用旗杆的尾端把那个英国士兵从城墙上捅了下去。老人浑身是血,眼睛通红,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爬!」奥朗孔朝他吼道,「别停下!」

        梅斯继续爬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十节,第四十节——他的手指扣住了垛口的边缘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他翻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城墙上面是另外一个世界。灰色的石面上铺满了乾涸的血迹和散落的箭矢,空气中弥漫着沥青燃烧的臭味、血腥味、汗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的甜腥味。英国士兵已经退到了内层防线上,用盾牌和长矛组成了一个密集的方阵,法国人一波一波地冲上去,一波一波地被推回来,城墙的灰色表面被鲜血浇成了深褐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梅斯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剑,加入了战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章法,没有技巧,没有战术,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杀了眼前所有穿英服的人。他砍,他刺,他捅,他推,他咬,他踢,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把英国人从城墙上赶下去。他的右肩伤口已经完全崩开了,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,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把剑柄染得滑腻不堪,他几乎握不住剑。但他用左臂箍住一个英国士兵的脖子,把人从垛口扔了下去,听到那个人的惨叫声从高处坠落到地面,然後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——梅斯突然发现身边没有英国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英国人撤了,而是城墙上的英国人已经被杀光或者赶跑了。剩下的英国人退到了堡垒内部的主塔里,关上了厚重的橡木大门,在大门後面用铁链和木梁加固,准备做最後的抵抗。

        城墙上的法国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。有人把英国人的旗帜从塔楼上扯下来,扔到城墙下面烧掉了。有人举着缴获的英国长弓,用粗俗的手势朝主塔方向比划。有人跪在满是血泊的石板上,面朝东方画着十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梅斯靠着垛口滑坐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右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整条右臂像一段多余的木头挂在身上。他的左臂上多了两道新的刀伤,皮肉翻卷着,血已经凝固了,和皮甲黏在一起,分都分不开。他的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糊住了左眼,他用右臂——不,用右臂的上段,因为手已经抬不起来了——蹭了蹭眼睛,终於看清了城墙下方的情景。

        贞德还站在护城河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依然站在那里,双手合十,仰头望天。白旗在她头顶飘扬,夕阳——战争打了一整个下午,已经快到傍晚了——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柄黑色的剑,直直地指向图雷尔堡垒的主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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