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,沈策变了。
阿妙最早察觉到这变化,是在第二天清晨。天还没亮透她就听见外头有动静,撑着还有些虚的身体走到窗边一看——沈策已经穿戴齐整,正蹲在院子里磨那些石凿,磨完一把换一把,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。他旁边的石磨上摊开了一张粗糙的草纸,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几笔线条,像是什麽雕刻的草稿。
「今天进城。」他回头看见她,站起来擦了擦手,走近时目光先在她脸上仔细扫了一圈,确认她气色还行才继续说,「有个大户要订一对石狮子镇宅,我接了。」
阿妙愣了一下。这几个月来沈策刻碑接活都是随性的,有人上门就刻,没人上门就闲着,从未主动去寻过生意。她伸手在他掌心写:为什麽?
沈策没答,转身去搬那些准备好的石料工具。可他耳根的红出卖了他。阿妙看着他忙前忙後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在攒聘礼。那对石狮子、他画的草稿、他天没亮就开始磨凿子的认真劲,全是为了秋分的三书六礼。
她弯起嘴角,没有拆穿他。
那天之後沈策几乎是连轴转地干活。白天进城雕石狮子,傍晚回来继续在院里给镇上的石碑刻字,灯油烧了大半宿还不肯歇。阿妙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院里锤凿声咚咚响,披衣出去催他睡觉,他嘴上应着「就快了」,人却纹丝不动。後来阿妙索性把灯油罐收了起来,沈策才无可奈何地放下凿子回屋。
半个月後,那对石狮子交货了。大户人家满意得很,多给了二两银子的赏钱。沈策揣着银子进城时,腰杆挺得比平日直了三分。他回来时除了粮食和盐,还带了一小包红枣、两尺红绸、几盒脂粉——都是街边小铺子里最普通的东西,可他一样一样摆在阿妙面前时,眼神亮得像个刚得了夸的孩子。
阿妙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看了看,是桃红色的,粉末压得不太匀,香味也浓了点。可沈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,像等着被审判似的,她便沾了一点抹在唇上,低头朝他笑了笑。
沈策的喉结动了动,别开脸去咳嗽了两声。
进城采办聘礼那日,是初夏最热的一天。沈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胡子刮得乾乾净净,额角的碎发往後梳齐了,露出那张被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。阿妙穿了他从镇上买的月白新裙,头发用牛角梳仔细挽了髻,插了那支银莲花簪。两人并肩走在城里的石板街上时,路过的妇人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,私底下嘀咕「这大个子的汉子倒是疼媳妇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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