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下,她带着我离开人群,重新走进街道,这时的城市已经和我刚出生时不太一样,更多店亮起灯,更多车停在路口,行人从四面八方出现,她走得还是很快,但我已经习惯了,甚至开始觉得这种晃动有点威风,毕竟其他人手上也有和我长得相似的杯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同类,有高的,有矮的,有透明的,也有被纸套包住的,至於里面是不是拿铁,我无法确认。我没有跟任何一杯打招呼,主要是不知道怎麽打,其次,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比较好看,虽然现在没有人看得见,想到那朵花,我还是有点介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进一栋很高的建筑,电梯里的金属墙面短暂映出我们,我第一次看见现在的自己,杯盖边缘沾了一点褐色痕迹,不完美了,但可以接受,毕竟我已经是一杯见过世面的拿铁。

        电梯门打开,她走到一张桌子前,把我放下,终於,从出生开始,我几乎一直在移动,现在总算能安稳待着。她坐在我旁边,打开电脑,我原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再次想起我,一分钟,她的手在键盘上不停移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分钟,还是没有,手机又亮了,她拿起来,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发光物体,心里升起一点不太舒服的感觉,又是它。她看了很久,比看我久多了,严格来说,她从来没有看过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决定不计较,成熟的拿铁不会跟手机争宠,又过了一会儿,她终於伸手,我立刻做好准备,结果她拿走了旁边的文件。工作重要我能理解,她和几个人一起离开座位,又很快回来。有人站在桌边和她说话,她一边听,一边在纸上写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安静待着,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这麽久没有被碰,一开始,我甚至有点享受,至少我不会继续变少。如果她一直不喝,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存在?这个想法让我突然高兴起来,我们终於找到一种对双方都友善的相处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喜欢我,我也不用消失,完美,可是没多久,我察觉到不对,我正在变冷,不是急速的,是一点一点,原本包围着我的温度慢慢散出去,杯壁不再像刚离开咖啡机时那麽热,我试着维持,但是没有用。

        更糟的是,我想起那朵花,虽然现在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一定也不再是刚出生时的样子,奶泡会塌,线条会散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即使她一口都不喝,我也不会永远停留在最完整的时候,这个发现比被喝掉还难以接受!

        她还在忙,键盘声没有停,我继续等,她的手终於朝我的方向伸过来,我甚至主动期待起熟悉的倾斜,结果她的手越过我,拿走手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开始怀疑刚才她非常喜欢我的推论是不是下得太早,五分钟以前,我还希望她不要再喝,现在我却忍不住注意她每一次伸手。她起身离开座位,脚步声渐渐远去,我独自留在桌上,四周依然很忙,只有我一点一点失去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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